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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（第1页）

卡宴从门外跑进，跑到主屋中央的那张大床边，鞋底还沾着门前青石上的残雪。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碰了碰父亲脸颊，父亲睁开眼来看他，摇摇头，然后一瞬间就死掉了。

那是一个温暖的冬夜。街坊孩童的哭泣、主妇断断续续的抱怨，和炒菜人家的烟火声远远地传来，听得分外清晰。怀旧的大红灯笼低低照着，父亲独居的庭院笼罩在黑暗里，寂静得像一小块冰。

寒风抨击窗户，瑟瑟作响，未免太猛烈了一点。陈年的木质窗棂已经腐朽不堪，室内的暖气片一熏，冰霜从绿色玻璃片上掉落，东一块西一块，勾画出奇怪的图像。卡宴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到父亲平静的脸庞上，眼眶慢慢涌出泪水。

葬礼备办得很快，父亲的德高望重在这个时候起了关键作用，规划局调动了尽可能多的资源来送行这位受人敬仰的老局长。卡柏兰先生的遗像被装裱得精细完美，挂到灵堂上，高高地供起来。卡宴跪在灵前，望着黑白照片上眉目严谨的中年人，无法将他和水晶棺木中皱缩的老人联系到一起。他的父亲从来都是高大的，挺拔的，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从容而周到，哪里会像现在这般衰老。人都是这样的么，灵魂飞走了，身体也跟着干瘪，像只橘子。

青年人从早跪到晚，和逝者有些肖似的脸庞苍白而消瘦，只有脊梁始终挺直，见到吊唁的来人才会弯上一弯。有长辈看得心折，走过去欲要搀扶，遇上那温和地推拒，沉默地摇头，就再也说不出什么。仔细看来，他们连脾气也是像的，一个模子刻出来，坚硬而倔强。

到八九点时人群散去了，卡宴在秘书的助理下清理好灵堂，得到一只小小的骨灰盒，跟着扛石碑的工人进了墓地。按照遗嘱墓碑上什么也没有刻，汉白玉干干净净，也许这是卡柏兰最后想说的话，也许他原本就什么也没有说。

卡宴恭谨地跪拜，祈祷，磕头。陵园关闭的钟声响起，他小心搁下一朵白玫瑰，顺着守墓人灯塔的亮光走出公墓大门。黑礼服将他背影衬托得瘦削，在这人人臃肿以避寒的冬日，他甚至连一条围巾也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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